楚良老师赠我一本他的新作《我的乡村小学》,古朴而又富有乡村气息的封面设计,让我不由得忆起了自己的乡村小学。
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个大热天的午后,我背了个空荡荡的旧书包,光着脚板,怀着几近绝望的心情跟随读四年级的姐姐往大队小学里走。半个小时前,被母亲带去池塘边洗手脸的时候,听见她跟邻居们打招呼道:太野了,还是送到学堂里去关起来好,反正迟早都要去关的。刚刚还对完全新鲜陌生的校园生活充满美好遐想的我,却因她的一个“关”字,心里一下子生出了许多恐惧。
走了三四里地,终于来到一排瓦屋前。姐姐叩开了最西面的一间屋子的门,那门显然已经修过好几次,补钉上去的木板层层叠叠,颜色不一,下半扇处却仍留着个脑袋大的洞。门开了,一个面容白皙、五官看起来很舒服的大姑娘出现在门口,姐姐叫了声“魏老师”,把我推到她面前。我不知所措地看看她,又看看别的地方,就惊讶地发现她背后有许多跟我差不多大的小孩,都像一棵棵晒在冬日下的大白菜一样,老老实实地躺在一排排桌凳上。
跟着魏老师走到最后排的一个空位旁,那里只有一张桌子。她把我抱上桌,让我也跟其他小孩一样躺下睡觉。又听见她低低地嘱咐姐姐:明天来上学的时候,自己带个凳子过来。
闭上眼睛,听着姐姐离去的脚步声,她越往门口走近一步,我心里的绝望就越多一分,终于听见门古怪地响了一声,便知道自己是真正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了。一只大花蚊子在我的耳朵边嗡嗡嗡地叫着,它还没有正式着陆,我浑身就已经开始一阵阵地发痒,却又不敢动弹,一动,桌子下面的四条腿即会热烈欢快地舞蹈起来。不晓得这样忍熬了多长时间,外面终于传来了铛铛的金属敲击声,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快的咯吱咯吱声。有人拉拉我的小辫子,兴奋地叫道:下课啦——下课啦——
下到地上,站在湿凉的泥地里,看到别人都有凳子坐,我又不知所措。这个附设在村小里的幼儿班是一年前刚办起来的,哥哥上学的时候还没有,所以家里人都不知道上幼儿班,凳子是要自带的。魏老师让旁边座位上的两个同学给我“拼一拼”。这是对堂姊妹,一样的矮而胖,姐姐脸上生得白,可是眼皮很厚,看起来有些凶相。长条凳是她带来的,三个人坐在一起有些挤,所以魏老师一走开,那个姐姐就马上伸过手来拧我的胳膊,妹妹的屁股也努力地朝我这边挤过来。我只好倚着墙,一直站到又一阵铛铛的金属敲击声响为止。
这一阵铛铛声代表放学铃声。哥哥先过来接我。他赤膊,披了件衬衫,只扣着领子下面的第一粒纽扣,我知道他这样的打扮是学电影里披着大氅的将军,他手里还拿了根竹条,想必也当作了宝剑。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几个同班同学,他们簇拥着哥哥朝我走来的时候,我恨不能让全班人都亲眼目睹,看他们谁以后还敢再欺负我。
次日早上,我不能再睡懒觉,母亲还特意给我买了根红头绳。跟着哥哥姐姐出门,经过我和堂弟、表弟经常玩耍的地方,心里充满了无限眷恋。我依然得跟别人拼座,家里拿不出高低合适的凳子,虽然父亲已跟木匠讲过给我做一条,但新凳子须过几天才能拿到手。好在这回给我拼座的是邻居家的阿国。
阿国刚上学时的第一个礼拜,我们天天看他的热闹。他是家里的独养儿子,出世时他父亲又已年近五十,所以格外受宠。那几年里,他家跟我家一样,总是种有大片的瓜和西红柿。带着黄金瓜和西红柿又是被他父亲背着来上学的阿国,总会引来我们无比羡慕的目光。但每次到教室门口,从他父亲背上下来后,任魏老师和他父亲好说歹说,阿国就是双手死死抓住门框,死活都不肯往里面走。后来他父亲就直接把他背到座位上,他一下地,即大哭着,像抓救命稻草般紧紧抓住了自己父亲的衣服,不让走。后者硬将他的手指头一个个掰开,匆匆逃离,他又号啕要跟出去,魏老师慌忙关上了那扇破门。阿国便顺手将一个西红柿朝魏老师丢过去。在噗的一声响中,这个熟透了的西红柿瞬间在魏老师的胸口开了花。
那会儿,我看见阿国自己也呆住了。
第二天上午,魏老师没有来。下午,终于看见她重新出现在教室门口,但沉默了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阿国从此也听话了不少,过来上学,再也不哭闹了。
班里还有两个经常会尿湿裤子的男同学。一个胆怯得要命,老师一点到他的名字,脸就会涨得绯红,双手跟着发抖,须臾又有亮晶晶的汗珠子从脑门上滚下来。有时候叫他站起来回答问题,浑身都跟糠筛一样,嘴唇哆嗦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坐在他后面的人,会忽然发现他裤子裆部下面的颜色深了许多。还有一个是在午睡课时,经常弄出淅淅沥沥的声响。那声音一停止,他就哇地一声哭出来。照例老师会压低了声,命令他不许哭。于是一阵咯吱咯吱的声响,顷刻又听见窗门啪地一记,紧接着咚的一声响,闭着眼睛假寐的我们,于是都知道此君已爬出窗外,回家换裤子去了。窗外是庄稼地,从这里出去,不大会被人撞见。
教室里很快又恢复了寂静,令人好一阵子地失望。在家,我没有午睡习惯,有时大热天的午后,母亲为了不让我在毒日下面跑来跑去,就强拉我跟她一起午睡,我也必等她起了鼾声,便悄悄爬到凉席外面,然后飞快逃走。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没有比被逼着上午睡课更痛苦的事了,尤其是躺在那些桌凳上。巴掌宽的长条凳,平卧在上面,有一种表演杂技的感觉,双臂须始终紧紧抱住了凳子。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轮到睡长条凳。长条凳比课桌低一半,即便睡梦中不小心掉下去了,疼痛也会减轻一半。更重要的是,还可以隐蔽在课桌后面。而被人一览无余地躺在课桌上,总令我情不自禁地想到祭祀时那些躺在供盘里的鹅或鸡鸭,高高地端放在那里,一动,就全在老师的眼皮底下。她过来了,你还得装出酣睡的样子,好几次我都差点没能憋忍下去,我的手脚甚至浑身都痒痒得要命,我在想象中奔跑,在大喊大叫。有时我又想象自己是一艘劈浪前进的船,时光像水流一样,从我两耳边汩汩而过,只希望它们流得快些,再快些。
终于有一天,趁着母亲不在家,吃过早饭,我未再跟着哥哥姐姐匆匆往学校里走。呆在家里跟堂弟、表弟一起玩多开心啊,三个人即便什么游戏都不做,只是坐在门槛上静静地望着远处那座半个大括号似的航坞山发发呆,也要比在幼儿班里自由自在舒服得多。第二天,我又故伎重演,哪想到这天母亲根本没有出去。看着她勃然大怒的样子,我赶紧拔腿就逃,跑了几步,扭过头去看看,吓得魂飞魄散——她当真像母老虎一样跟着扑过来了!
听着耳朵边全是呼呼的风声,我就知道自己必定跑得飞快。而事实上若完全凭实力,母亲确也跑不过我的。可是不巧,脚下忽然不知被什么绊了绊,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脑后的衣领随即被一只大手拎住,一直将我拎到竹园里。铁青着脸的母亲,剥光了我身上的长衣长裤,把我反绑在一棵竹子上,然后用竹枝条狠狠地抽了我一顿。
这之后,每次厌学,一想到竹枝条抽在皮肉上的滋味,又很快打消了逃学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