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斑驳灰底的屏幕上打出白得耀眼的“完”字,回头看墙壁上的挂钟,已过凌晨。——这张碟片少有的慷慨,除了主打的《马路天使》,竟然还附带奉送《姐妹花》。惟利是图的商人有时候让人啼笑皆非,这种大方的买一赠一直让人觉得制碟的这位宅心仁厚,打着推广中国老电影的旗号,不至于让大半个世纪前的电影经典,白白湮没了。
菲林当然已经不复清晰,对白也已失了真,但是因为来之不易,看得时候特别心满意足。像早已遗失的小人书,不期然地竟然在荒废的阁楼上找到。拭去光阴的尘埃,记忆突然又活了,隔了这么多年,直教人想问一问,你们都还好吗?童年吱呀吱呀的蝉鸣,断了,突然又接上了……
与《马路天使》平起平坐,《姐妹花》自然也是不怕火炼的真金,中国电影史上当仁不让的经典。不过,我之所以彻夜看完,主要是因为主演是胡蝶。她的几部名作我陆续看过,早期的《孟姜女》,《白蛇传》却一直缘悭一面,特别是《梁祝痛史》,缘于一种非常俗气的好奇心,最后化为蝴蝶的女主角由一位叫“胡蝶”的演员来演,总觉得她是在自己演自己。
据说,她艺名是自己取的。开始的时候叫胡琴,不久便弃用了——躲在幕布后面,被人拉过来又拉过去作苍凉故事的陪衬,到底心有不甘。她要飞,飞遍十里洋场,做美丽的蝴蝶。结果她做到了,心想事成。她是中国电影史上第一个“电影皇后”。
“樽前相对二头牌,张女云姑一样佳。”对号入座半个世纪前小报作者的打油诗,樽前相对的二头牌,毋庸置疑,只能是胡蝶和阮玲玉。甚至在现代人的心目中,阮玲玉的知名度更高于胡蝶,不过一九三三年,陈蝶衣在上海创办《明星日报》,并发起“电影皇后”的评选中,胡蝶最终拔得头筹,21334票,阮玲玉7290票,只能屈居“探花”。而日后因《马路天使》扬名的周璇,当时只是豆蔻之年,浑金朴玉,圭角未露。
有一点几乎是公认的,阮玲玉以演技为人称道,胡蝶则是以美貌胜。并且阮玲玉个性鲜明,是感性的,胡蝶则非常理性。阮玲玉的影迷以激进的“知识分子和大学生”为主。胡蝶的粉丝集中在老派人士,面团团的浓眉大眼,于她们有一种不可名状的称心如意。如果拿《红楼梦》来比,胡蝶是珠圆玉润,无懈可击的薛宝钗,是温润内敛的玉石,是她们心目中的标准女人。而阮玲玉好比林黛玉,毕竟锋芒太露。
所以,阮玲玉禁不住“人言可畏”,以自杀谢终。胡蝶则非常隐忍。风雨飘摇的年代,没有人可以独善其身,与国民党特务头子戴笠在重庆同居,在杭州西天目山山麓共筑“藏春阁”、九·一八事变不久,与张学良在北平六国饭店相拥而舞。壮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毅志稍有不坚,千夫所指的罪孽足以令她万劫不复。然而她活过来了,“我并不太在乎,如果我对每个传言都那么认真,我也就无法生存下去了。”待到尘埃落定,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当年胡蝶演商业片《火烧红莲寺》,作为她的“少年旧游”,秦瘦鸥对她的这种“堕落”非常看不惯,某次在马路上语带嘲讽,她双手一摊,无可奈何地答一句:没办法,要吃饭呀!——“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不知道她后来有没有看到张爱玲这迟到的名句,否则必定要叹一声:于我心有戚戚焉!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懂得,让她对人生有一种透彻的认识。晚年,她住在温哥华,弥留之际,对死亡仿佛没有恐惧,淡然俏皮的人间告别词是:“蝴蝶要飞走了!”
蝴蝶要飞走了!飞到老式的屏风上,以地老天荒的姿态,不过光阴漫漶,在太阳光底下,到底褪了色。她的电影,现在很少见到,经历过几场战争,再加上毁灭性的革命,让人怀疑,七十多年前的这些老电影是否仍旧存于天壤?这种“前朝遗物”,进到音像店都不敢问,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没有人愿意听你以“白头宫女”的姿态,絮絮追忆似水年华。
二零零九年四月二十三日,是她二十周年忌日。人间四月天,窗外阳光那么好,或许有蝴蝶飞过……然而不大有人记得吧!那么提起笔,在四月的阳光下,扬一扬历史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