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让我们在水里多呆,是怕出意外。
那时候在大人小孩们的眼里,池塘无疑也是个鬼魅所在的地方,尤其是有过溺死人的前科的。据说每个溺死鬼都必须找到替身后,方能投胎转世。它们最喜欢找小孩子作其替身,因为小孩子身上的阳气远比成人弱,成功的概率也就会相应地高许多。在所有的鬼魅当中,溺死鬼似乎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才懂事,父母和奶奶就一再告诫池里有水老虎(溺水鬼的别称),没有大人相陪,万万不可独自去水边玩。每次在水岸边看到一只跟蟑螂差不多大的水鳖虫,他们也总不忘提醒这是水老虎变的,一旦大人不在场,就原形毕露,将小孩抓到水里去。
那年月也经常听到村人们说遇上溺死鬼了。双抢时,傍晚薄暮时分,挑着稻秧担经过原德家的池塘边的老虎大婶听见芦Î丛中“喂、喂”打电话的声音;母亲也说有一天午后她去河埠头搓毛巾,看到池里忽起一漩涡,眨眼变成团箕状,并由三婶家的河埠头飞快向池中央移去。又一眨眼,漩涡不见了,只见一条水蛇朝她游来。而隔壁生产队里一位赤脚医生的遭遇据说更为可怕。一天深夜他出诊回家,途经一池塘边,那里有两棵碗口粗的楝树,其中一棵的枝桠上面像是蹲着个人影。赤脚医生以为是谁家的小孩顽皮,还躲在这树上乘凉,便冲那黑影道:这么晚了还不回家去睡觉,你家大人会不会在找你?!话音刚落,只听见水里扑嗵一声,树上的黑影不见了,再看水面,平静如初,许久也不见有人从水里冒出来。赤脚医生吓得拔腿就跑,到家,已不能言说,发了三天高烧。
诸如此类的传闻,令我天擦黑后,总不敢一个人在池塘边走。偶尔摸黑从小伙伴家里回来,须硬着头皮经过池边时,必匆匆小跑而过。春夏秋夜,脚上一般都着拖鞋,跑时脚板下面劈啪作响,总觉背后似有脚步在追赶,越发魂飞魄散。
九岁那年某个夏夜里,被哥哥姐姐带到池塘边去摸鱼。他们卷起了裤脚在浅水边摸,我拎着水桶候在岸上。但听他们一声“有了!”随即眼前银光一闪,捡到的几乎都是半筷长左右、身材极苗条的can鲦,can鱼白天鬼精,它们总喜欢成群结队地在水面上游,一旦人近前了,即飞快逃远。据说can鱼喜食藻类、植物碎屑、甲壳类及水生昆虫等,晚上夜深人静时,也许正在浅水处觅食,贪食使 鱼失去了应有的警觉。
夜间抓池鱼,还有一个比较省力、高效的办法——下黄鳝钓。黄鳝钓跟弹钓的结构类似,都用一根主线连接着许多分线,只是黄鳝钓的每根分线末端是一只小铁钩。这种钩子一般有两个钩尖,一个往上,一个朝下,鱼儿误吞后,很难挣脱。下钓时,把装有诱饵的主线的一端抛入水中,系于另一端的竹棒插于浅水处。沿着池塘边,每隔数米便插上一根。插满一个池塘,再去另一个池子。操作时需一人打手电筒作助手,另一人下钓,每隔一个半小时左右挎一竹篮过去收一下。下钓者前半夜一般都是不睡的,总是不停地往返于各个池塘间。上钩的多是黄鳝,其次是鲫鱼、鳊鱼、鲤鱼、泥鳅、乌鳢之类的。油菜花开、芦Î开始拔高的春日,最适宜于下黄鳝钓。那些个夜晚,经常替哥哥打手电筒,渐渐地,夜幕下的池塘在我眼里也变得跟白天里的差不多寻常了。
当然,也不是每个池塘里都可以使用黄鳝钓。这边的村人们都习惯以养鱼塘和野塘来区分所有的池塘。有人家承包又正儿八经放过鱼苗的叫养鱼塘,否则便为野塘。野塘大多地处荒僻,周围几乎没有人家居住,即便原先有过,后来也迁移到有着众多屋舍的大路旁去了。野塘里的鱼,多以黑鱼、鲫鱼和鲤鱼为主,当然还会有泥鳅、黄鳝之类的。这些鱼是允许任何人使用任何方法捕捉的。野塘最让人惦记的,大约是在捕麻水鱼的时候。
大约在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之前,一到夏天,这一带的沙地区便到处可见大片大片跟树林子一样密密麻麻的络麻林,许多池塘也都会处于这些麻林的包围之中。络麻初长高,一些发育不良的或者已经枯死的会被删掉,浸在就近的河湾或野塘里,经沤烂后漂洗麻筋。若是塘小麻多,次日清晨,便可见成群结队的鱼在水面上浮头。附近的人们会纷纷背着渔枪或拿了兜去捕捉。浮头的麻水鱼脑子大多发晕,特别是那些鲫鱼,拿了兜下水去捉,往往人已近前了,还不晓得跑掉。渔枪是专门对付那些距离较远、脑壳也相对要大一些的浮头鱼。持枪者多为男孩,赤膊,穿一条短裤,一眼不眨地盯着水面。有时忽然听到岸上的人们一阵喝彩声,扭过头去,就见旁边某个男孩已将手里的渔枪高高举起,渔枪的另一端,一条银白色的鱼在几根被磨尖了的钢丝上面挣扎着。
我们组里最大的一个野塘叫庵池,呈“Z”字形,面积大约是我家后面那个大池的三倍。池旁原先确有个叫灵净的小庵。文革时,庵里的泥菩萨都被砸光后,改作小队所的仓库。每年夏天,全组几十户人家都会把删下来的麻背到这里来沤。池里的麻水鱼可连续供人捕三四天。这三四天里,几乎是全组男女老少一年一度的狂欢节。每天天蒙蒙亮,人们就带着渔具纷纷朝庵池边赶来,一直到近中午时分,才带着活蹦乱跳、沉甸甸的战利品陆续散去。这些麻水鱼很少有人家会吃新鲜的,大多被剖洗干净后,腌起来,晾干后装于坛中,淋上烧酒,再将坛口封好,过些日子,取一碗放在饭架上蒸熟,用来过饭下酒。其实抓鱼获得的快乐,远胜于吃鱼时口感上的享受。说实话,那时候吃肉不容易,但是鱼,只要会动点脑筋,再手脚勤快一些,天天吃鱼也不见得是件难事,有时候顿顿吃,还吃腻了呢。更何况这些麻水鱼身上还有股烂麻水的臭味。但是每次看到麻水里一张张吞吐着的嘴巴,还是抑制不住地兴奋。这边的沙地人都有“鱼百眼”之说,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看到水里游动的鱼,人见了都欢喜,即便是吃素的老太太,也会手心发痒。譬如我奶奶生前吃斋念佛数十年,平时做饭蒸菜,她的菜碗决不允许跟荤菜在同一口锅里蒸,但我们在水里摸到了鱼扔上岸去,她还是会欢天喜地地跑过去捡。
再往后,池水更臭,颜色越发深如墨汁,那些未被起捕的鲫鱼、鲤鱼等,都会肿胀着身子,白花花地漂浮在水面上。但是奇怪,到了来年抓麻水鱼的时节,这池里依然会有那么多的鱼,鱼也不见得会比上一年的小。
当然,不止是麻水鱼会浮头,气闷天里的清晨,养鱼塘里的鱼亦会纷纷跑到水面上来透气。一眼看去,还笼罩着一层烟气的池面上但见无数张一张一合的嘴巴。圆而小的,多为鲫鱼;扁而大的,则多是鲢鱼。若把池塘水面比作QQ群,那么上线最多的必定是鲢鱼,其次是鲫鱼、草鱼、鲤鱼等。鲢鱼性急,一有动静,必第一个先跳起来。抓年鱼时,越到收网的时候,越跳得凶,有从网内往外跳,也有从网外往里面跳的,令人哭笑不得。冬天,池水退到河埠头的最后一级石级下面,这时,即使往池里扔一块泥巴,也会有鲢鱼突然跃出水面,搁浅在水滩边,给正在池边的你一个惊喜。这样的鱼,在野塘里必定第一个成为那些渔枪的目标。所以区分养鱼塘与野塘,我们往往以池里有没有鲢鱼为标准。拉网时,鲤鱼虽然也会跳,但往往要到鲢鱼都集体跳半天了,才会出场。
鲤鱼跟can鲦和乌鳢一样,即便是在养鱼塘里,也大多为野生。组里有妇人怀孕了,其家人便往池里放养两条鲤鱼苗,抓年鱼时,可领取两条大鲤鱼,俗称“剃头鲤翅”,可供婴儿出世后,办剃头酒时祭菩萨用。
我年幼时,青鱼跟草鱼总是分不清。青鱼,我们又叫螺蛳青,大约因其喜食螺蛳,故名。听我奶奶说,我家还住草舍时,她半夜醒来,经常能听见舍背后大池里青鱼喀答答喀答答嚼螺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