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看多了国产童话故事,逐渐形成了一种印象:每个故事里都会有一位白胡子老爷爷,当主人公需要帮助,或者走入困惑即将犯错误的时候,这位老爷爷就会适时出现,向他指点迷津——就像摩西带领信众出走埃及最终走投无路时,适时现身的那位上帝。
有套路总比没套路好
讲故事时有套路完全是个错吗?非也。据专家分析,人们去欣赏好莱坞大片也好,去看小人书也罢,都是去获得个体经验被证实的体验,就觉得自己的观点正在被这个世界和众生所接纳,有一种融入之感。他说,欣赏文艺作品,就是一个个体经验(对情节的猜测)不断得到证实,同时又在不断获得新体验的过程。
比如我们看到好莱坞大片里两位男女在街头不小心撞到了肩头,在那双方互致sorry和惊鸿一瞥之中,我们大致可以猜到这两位在接下来的情节中会认识继而交往及至上床,虽然在当时,他们相互碰撞并做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拍拍屁股各自走人了。
哪怕是那些编剧编得十分出人意表的电影,其中也必然会有一些套路的成份,比如在好莱坞灾难片中,小孩子往往能够存活到最后,而大人就没有那幸运。就好像西人奉行的“有旧、有新、有借、有蓝”的婚礼习俗——许多新娘在她们举行婚礼的当天都曾被问到是否已经备好了那些“有旧、有新、有借、有蓝”的服饰,在设置情节时,好莱坞编剧们往往也会奉行“有新有旧”这一准则。
其实这同样符合前述“个体经验被证实”的规律,只不过在这种体验中加入了一些新的套路、新的情节,以迎合人类的另一天性——喜新厌旧。
但如果什么东西都有套路,显然也不是个好东西
仔细想来,就觉得国产童话的想象力实在是乏力得很。你说像《超人》或者《奥特曼》出现套路还可以理解:毕竟是同一个创作者(或创作团队)嘛,有套路也算正常。但是国产童话可不是一部连续剧,而是由叶永列等七七八八成千上百个作家各自的独立创作,可巧了,这些作者虽然习相远,可写作的性格却相近得很,在情节发展的紧要关头,非得给你憋出个“白胡子老爷爷”、“小问号博士”之类的不可。
此时,我想借龙应台之口来表达我的心情:为什么非得是白胡子老爷爷?那黑胡子的行不行?
我还想问:为什么非得让老头子来指点迷津,络腮大汉行不行?观音姐姐行不行?年轻漂亮穿着暴露的行不行?
所以,现在每当我家宝宝要看图画书的时候,我就给她看一些不是中国作家写的图画书,什么《母鸡萝丝去散步》呀,《和甘伯伯去游河》呀,等等,在这些童书里,没有白胡子老爷爷的位置。这些书的情节也有些恶作剧式的无厘头,小孩就喜欢这样的东西,我看是些好东西。
如你所知,小孩子不太能欣赏幽默,但知道有趣。在大人看来,一船动物翻船掉进河中(《和甘伯伯去游河》)并没有多少滑稽的成份,但小孩子就会看得哈哈笑。
现在的小孩很可怜,一旦上学,那他就不属于任何人、包括父母了,而变成了整个应考系统的一部分。到那个时候,更多不同类型的“白胡子老爷爷”将会在文史类学科里以不同的面目出现,比如“治史的党性原则”、“唯物史观”(恕我落后,我想不通为什么不能是唯心史观——心就是思想,思想是人分泌出来的一种东西,当然得算物),“辩证唯物主义”——“一方面来说,这件事反映了xxx的xx性,从另一个方面来说,这件事又体现了xxx的xx性”……
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童话书,如今已成为我的一部分,有些记忆是抹不掉的,哪怕它是像为了《六十一个阶段兄弟》或者《荷塘月色》这样要么质朴无文,要么扭扭捏捏女人劲十足的文字。
忘不掉这些垃圾是多么悲哀的事。
而当年岁日长,才发现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神仙皇帝”,为了考试,为了能削足适履地将自己套进体制里面,我曾经有过多少的烦恼,可是那位身负巨大能量与智慧的白胡子老爷爷从来没有出现过,它能够证明的,只是本国人文之河的苍白枯涸,以及本国国民想象力的极度贫乏。
这种苍白和贫乏,当然也包括我。
曾经听过一位专家的演讲,说本国童话中频频出镜的那位白胡子老爷爷,反映了劳动人民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
我想不通为什么每个劳动人民的向往都要以一个白胡子老爷爷来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