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鱼塘里的鱼是不允许私底下乱抓的。但若所抓的不属放养下去的鱼苗品种范围内,人们也就睁一眼闭一眼。
过完年,麦苗才开始惺忪,乡村土路上便经常能看到操着绍兴口音的鱼苗贩子。他们一律骑一辆高大的自行车,背后总是绑着三只呈“品”字形的水箱,一只在自行车座上,另两只一左一右分挂车座两旁。歇了脚,缚在水箱上的绳子都已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箱里的水和鱼苗还在很有节奏地轻轻晃动着。这边的人都叫鱼苗为“鱼秧”。放养下去的鱼秧总是以鲢、鳙和草鱼为主,其次是扁鱼、白条(又叫翘嘴红鲌)、白鲫之类。
虽放养了鱼秧,池里却从未专门投入过饲料。几户人家的淘米水、涮锅水,还有未喂养牲畜的人家的剩饭剩菜,都成了鱼们的食物来源。去河埠头洗菜,水面上只要漂起一点油星,便能立即招来一群鱼鱼抢食。许是因为饥饿,有时大白天小鱼鱼胆子也特别大,敢团团围住你手中正在洗的一块肉、一段猪肠甚至刚刚切过肉菜的砧板抢油脂吃。这样的养鱼池也是垂钓的理想之地。
大约八九岁时,夏天的午后,我和堂弟经常躲在池边自家竹园里钓鱼虾。鱼竿竿子有时是从大人们做好的篱笆那里偷偷拔来的,拇指粗的一根小竹棒,一端系一根从奶奶那里要来的比较粗的绣花线,线上穿过三小段寸把长的高粱秆子,作为浮子。钓的时候,就一眼不眨地盯着这三小段高粱秆子的动静。我们将大头针弄弯了做鱼钩,居然也能钓上小鲫鱼和虾。但上钩的若是扁鱼之类的,这大头针鱼钩便会吃不消,鱼一出水,也随即变直了。便又以绣花针在火里煨红后弄弯替代。用这边土里挖到的比绣花针粗一些的红蛐蟮作饵,可以轻易钓到扁鱼和跟成人指头差不多粗的河虾,此虾壳硬而通体灰黑,我们又叫“老太姜虾”。南瓜花和熟番薯简直是草鱼的命,下钓后,须臾就会把整只钩子都吞了去,当然,钓草鱼的竿子须再长些、结实一点,鱼钩也须是有两个钩尖的那种。
下雨天里,什么事情都做不了,我们的心思又总在池塘这边。在沙地水系当中,池塘相对要封闭得多,它们与外面的河道几乎不通,这或许也是为了保护池内水质。当然也会有一些极细小的出水沟与之相连,便于下雨天里,将周围的积水及时灌入池内。雨若大一些,沟里湍急的水流可诱惑成群的池鱼逆水而上。所以雨一止,我们即卷高裤脚,带上渔具,匆匆跑到水沟边去。有时一场暴雨,可以使门前屋后都变成一片泽国,这时就更为有趣,我们甚至可以在自家道地里抓鱼。
冬天的池塘会寂寞许多。池水一圈一圈地干下去,眼看水面将退至河埠头的最后一级台阶了,男人们会将台阶下面的淤泥挖深许多,自成一个深潭,淤泥也可以挑到庄稼地上去作肥料。若是水面继续往下退,潭亦见底,便不得不另找水源。有时为了洗几件衣服,拎一桶做饭或烧茶用的水,要走许多路,找遍附近所有的池塘。
即便这样,一入冬,我们还是幸灾乐祸地盼着池水快些下去。池水浅了,塘里的鱼便更好摸了。若是天晴,无风,在午后暖洋洋的太阳光下会忽起决心,脱下鞋袜,将裤脚卷至大腿处,然后走下河埠头的最后一级台阶,慢慢地下了水。刚下水时,会猛一哆嗦,但忍一忍,很快就能适应了。朝阳的地方,鲫鱼和鲤鱼特别多,它们总喜欢顾头不顾腚地钻进石缝里,或蒿草的根部,或某只浸在水里的破瓦罐里,懒怠得不愿动一动,唯有暴露在外面的鱼尾,如风中旗帜,在水里一漾一漾地摆动。冬天摸鱼,不只是手,有时脚也能“摸”。趟水前进的同时,双脚也在小心翼翼地探测着脚下的淤泥。有时脚心会触到一木块状的物件,埋在淤泥里一动也不动,用手一摸,却发现是条乌鳢。昂嗤鱼也是将大半个身子埋于淤泥里过冬的,只是一直警觉地竖立着那根具有标志性的骨刺。这根骨刺更像是插在淤泥里的一根细小的竹篾或小木棍,但是有了摸到过昂嗤鱼的经验后,便会一阵欣喜,忙先用两个脚趾头将那根刺钳住,再伸手下去摸。昂嗤鱼唯一的防卫武器是背部的那根刺,所以只要捏住了那根刺,它就不但失去了攻击能力,连挣脱都不能了。
未见太阳光,我们是不敢下水的,毕竟太冷了,于是穿上胶鞋,去水滩边淤泥里捡螺蛳,挖河蚌。螺蛳不大善于隐藏自己,用一根小木棍在淤泥里翻翻拨拨即可捡到。河蚌大约比螺蛳要敏感一点,也更怕冷些,躲在淤泥下面,水位从头顶上退下去了,还呆在那里不敢动弹,只在头顶上的淤泥里留下一条细小的缝隙,大约是作喘息及窥探外界所用。但也正是这条细缝出卖了它。我们用指头往细缝里面插进去,便能触及那尖利的外壳剖面,它是直竖着插在淤泥里的。我们总是隔几天就这样在池塘水滩边找一圈,每次拎回家去的篮子里都是沉甸甸的。把河蚌放在面盆里养上两三天,再整个儿倒进锅里煮。煮熟后的蚌壳已自个儿豁裂开,不必再费力地用小刀剖。取出蚌肉,去其腮,洗净,切块,或者做汤,或者与黄芽韭菜一起炒。冬天的河蚌膏黄大约最为肥厚,做汤吃也极鲜,只是蚌肉太“劲”,嚼起来很费力,况且很会刮胃里的油水,若是连续吃上两餐,再摆到餐桌上去,就几乎一双筷子都不愿意去碰了。倒是同样躲在淤泥下面的泥鳅、黄鳝和乌鳢更受欢迎些。
离水位已有些距离的淤泥地,依然大有文章可做。有几处用铁钯捣一捣,即可掘到泥鳅或黄鳝。这些躲在厚厚的淤泥底下的老兄,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那一刻,仿佛被突然揭了被子般,下意识地迅速蜷缩起了细长柔软的身子,却依然懒得多动一动。
而池塘里一年一度最盛大的节日,当属抓年鱼那天。抓年鱼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将池里的水用水泵抽干,然后将一条条在淤泥里蹦跶的鱼捧上来,还可以趁机用铁钯在淤泥里翻捣乌鳢、泥鳅和黄鳝之类的。但抽干一池子的水,是很费时的,还会殃及那些未长成的鱼苗,况且池水干后,会给附近几户人家的用水带来很大的不便。于是一般都会租了养鱼专业户的纡大网来捕。这种网拉开后可长达数十米,足以连接池塘两岸。随网而来的一般会有两位师傅,都穿着齐胸口高的潜水裤。拉网时,此二人下到水里,各护着网的两端边缝,像足球场上的守门人,努力不使鱼从那里溜出。此外,两边岸上,各有三四人牵网前行。网才起牵,即有鲢鱼啪啪跃出水面。过不多久,鳙、草、鲤都纷纷跟着出场,连鲫鱼、白条也跟着一块儿出来赶热闹,在水面上蹿来蹿去,仿佛众多跑龙套的演员齐聚在戏台上表演,又像是在互相比着跳跃的高度。岸上围观的男女老少越聚越多,看到鱼纷纷跳出网外,都大声嚷着把网拎高,再拎高,又恨不得自己下去,替代水里那两个笨手笨脚的人;也有鱼惊慌失措地从网外跳进网内,或者在水里乱蹿,却总是撞在那张网上,众人便又一齐幸灾乐祸地拍手大笑。
通常抓一次年鱼,纡大网会从池塘此岸到彼岸,再从彼岸到此岸,反反复复,连续牵上四次。收网时,但听得啪啪的鱼尾击水声,鱼网怀着银色的沉甸甸的喜悦渐渐露出水面。几个在岸上围观的汉子和妇人也都熬不牢跑下去,七手八脚地一起帮着将网里的鱼扔进箩筐里,实在小的,又放回池里。小孩子们也会趁机在那些捡鱼的人群里乱钻,不管自家大人厉声呼喊,都当没听见。他们的目标是那些几寸长的鲫鱼、昂嗤或鱼鲦之类的小鱼,只是顷刻,头发、小脸蛋还有衣裤上面,都会沾满了墨黑的泥星和鱼腥气。两位带纡大网过来的师傅也会一起帮着捡鱼,按照规矩,捡到白条之类的“碎鱼”(非放养下去的主要鱼种),是可以放入他们随身所带的背篓作为酬劳的。
记得最后一次观看抓年鱼,大约是在十五、六年前。恍惚中,这十五、六年来虽未较长时间地远离故乡过,池塘却已渐渐只成为记忆。某日,在母亲家的新房子里午睡,新房子依然建于那个号称“大池”的池子南岸。开窗,一阵从池塘上空过来的清风,随即拂面而来。五个我所熟悉的河埠头依然在,池子却仿佛小了许多,水也变成了墨绿色。问母亲现在夏天可有人下去洗澡?母亲道:你看这水,鱼都养不了了,还有人敢下去洗澡?池塘底里的淤泥都怕已没膝了!
哦,我说,那现在组里的小孩子都不会游泳捉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