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
西谚说:这世界如果有一只猫,就肯定有一只与其不睦的狗。
我不大懂这句话的意思,似乎是政治课顺口溜之“矛盾对立统一论”的世俗解释。
那么,若生而不能为人,你是愿意做猫呢,还是做狗?
这似乎是很难决定的一桩事。有人说,猫和狗最大的不同就是对于自由的不同态度。猫是绝对追求自由的典范。你看吧,无论给一只猫营造了多么好的猫舍,天天给它弄鱼吃,一年里总有那么几天,甚至几月,这只猫是无影无踪的。
它去哪里了呢?不外乎会友和恋爱。春夜,住在乡下经常可以听到猫儿谈情说爱的声音,那种声音不再尖细驯顺,而是带着很重的喉音,这声音似乎是打着弯儿从喉头深处发出的,听上去还带有一丝恐怖。
当然如果去问问一只猫(异性)的意见,它或许会有不同意见。
当然,我说的是乡下的情形,不知城里猫的生活状态,这里也不敢妄下断论。
小时候家里是养猫的,无论是白猫黑猫,懒猫勤快猫,一般只能和我们一起生活三五年,猫的自然寿命其实并不止三年或五年,而是要长一倍都多,据说猫的一年当人的十年,所以猫估计可以活十年。猫之所以短寿,全在意外,将它的九条命全部用完,比如吃了老鼠药了,或者吃了被药死的老鼠了,或者被人故意下药放翻了,或者被车轧了……你会问了,天天有猫食吃,这些猫为啥还要出门去觅食呢?
这就谈到了一个自由观的问题。
猫对于自由的追求,真当是到了“不自由毋宁死”的地步,在家里好吃好喝伺候着,它偏偏不看重,就像巴金小说里的那些封建大家庭里的进步青年,喜欢做娜拉式的出走,一走就一周甚至一月,然后满身邋遢地回来,如果是一只雄猫,它的身上脸上可能还会发现抓痕,那是它为争取爱情而与情敌搏斗的见证。
正是因了这种对于自由的不懈追求,猫对于人是不信任的,如你所知,后者往往喜欢设置,先把自己的生活设置好了,再去设置万物,包括猫。
无奈猫不吃这一套。
所以,下次再见到那些窗台上伸着爪子晒太阳的猫,你该把它想象成四海为家而暂时栖居于此的流浪歌手或行吟诗人,而非戴着发卷趿着拖鞋生活安逸的香港房东太太。
猫是在为下一次自由的出走(时髦的说法是“逃离生活”)而养精蓄锐呢,或者说它是在作两次逃离之间的一次慵懒的放松。
而狗呢,它对于自由有自己的理解。就像《小王子》里的那只狐狸一样,“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相互不可缺少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惟一的了;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惟一的了”。在狗未被一个人驯养之前,或者在被人抛弃之后,狗的性格有点像猫,比如多疑。看人的眼光里都带着鄙视。但在被人领养之后,狗就会认定这位主人,从而忠诚于它。
因此,人们往往会在狗之前加个忠字,比如“101忠狗”。如果给猫加个“忠”字,我几乎无法想象。除了那只“穿靴子的猫”能多为主人而非自己多想一些外,普天下的猫咪都与“忠”字扯不上关系。
狗
小时候我家也养狗,狗的忠诚令人感动。有很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五六年吧,我家养着一条黄毛土狗,专门管种在苗场里的苗木,那个时候苗木很值钱。本地人家都有种,也都养狗,狗几乎是一个苗场的标配,人倒在其次了,在苗场设立的守夜人小屋里,铺上是人睡的被窝,铺子下面就是狗窝。
这只狗我们叫它“阿灵”,因为是用来看苗的,所以这个名字在表达一种美好的愿望。事实上,这只狗至今留给我最深刻的印象不是灵,而是忠。每天,他都送我去上学,到了学校门口,我只要说走走走,它就会抄小路掉头回家,由此我明白它跟我一路走大路到村小学,一定觉得Boring得不行,可是它一路上从没有露出丝毫的不快,眼睛里闪着柔顺和乐观的光,棕色的瞳仁流淌着一种爱。每天傍晚,我从村小学放学回来,还在村口呢,我家的阿灵就会摇头摆尾地来迎接我,将两只前爪扑到我胸前,拿那条又湿又软的舌头舔我。母亲看到了就会说:咦,狗嘴巴不干净,还不快把它打开。但我从来不听。
如你所知,乡下的狗有时候是会吃屎的,有一句话叫狗改不了吃屎,就是这个意思。但是我家的阿灵似乎是不吃的。至少我相信如此。
养在苗场里的狗显然容易树敌。这个敌不是狗,而是人,也就是偷苗贼。有些偷苗贼往往是白天踩好了点,晚上来苗场里放药,就是放几块喂了毒的肥肉到狗面前,后者往往就这样被干掉了。
但我家阿灵是从来不吃肥肉的,何况喂过毒的。用本地话说,它的嘴巴“很高级”,吃饭一定要有肉卤淘过的,吃肉一定要吃精的。那个时候,改革刚刚开放,春风刚刚吹起,人民的生活水平还很一般,家里来了贵客时,比如收购苗木的外地老板,父亲就会骑自行车去新盛饭店,就是我们村前面的一个叫新盛村的一个大队饭店,炒两个菜来,比如肝花炒菜梗,或者油爆虾什么的,那一天的饭菜就会特别美好,而我因此也盼望家里多来客人,可以吃到好菜。
或许是我们家来的这样的贵客特别多,所以我们家的阿灵吃到好菜的机会也特别多,由此养成了它的高级嘴巴,并且由此逃过了很多次偷苗贼的毒杀。
不过,阿灵最后还是死了,因为有一次,偷苗贼扔出了一块喂了毒的精肉,而那几天我们家一直在起苗包苗,连要苗的客人也住在我们家,人们忙得团团转,好几天没给阿灵喂饭。但它没有呜呜叫,没有像猫一样朝天竖着硬硬的尾巴巴在厨房间里扫着母亲的裤管,而是默默地忍受着。
我听说日本武士的汉字写法是“侍”,它在日语里也就是一个忠诚、服务的意思。我想我家阿灵也可以当得起这个“侍”字。
我想,阿灵的心里,肯定有一种隐忍的大爱,对于生活,它棕色的眸子闪出的是乐观的光芒,它爱这个世界,爱它的主人,甚至爱猫,每当母亲将狗饭倒给它时,家里的猫,有时是一老拖几小,就会一哄而上,将它们爱吃的荤腥都吃尽,这时阿灵只会着急,不会动用武力去赶猫,即便此刻,它的眼神依然是温柔的。
就这样,阿灵最后带着它的忠诚,以及饿瘪的肚皮离开了这个尔虞我诈被人搞得乌烟瘴气的世界。
狗的天堂里可有苗场?可有人来人往?
至今,每当想起我家养过的那些猫和狗,就会想起自己的童年,就会想起一切关于忠诚的故事。做人,或者做一条狗,到底是忠诚重要,还是自由重要呢?猫和狗显然会给出不同的回答。我们家养过的很多只猫,养过一只叫阿灵的狗,我记不住所有猫的名字,但记住了阿灵。但我们家所有的猫都有自己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自由自在潇洒走一回,将九条命耗尽之后离开世界,走得潇洒至极。而阿灵呢,似乎一直在苗场和狗食盆和村小学门口之间来回,就像现在的住校生那样三点一线。阿灵似乎一直在耐心地等待什么,它的眼里没有欲求,而只有对生活的那模模糊糊的热爱。
年岁日长,阿灵离开我的生活已有十多年,我心中开始浮现这样的问题:人在这个世界上,到底是应该承担责任多一些,还是应该听从心灵的呼唤去远行?这个问题也好难回答。
有时候我想,如果人人都像猫那样,有九条命就好了,哪怕只有两条也好,一条命用来去爱别人,去施予爱和承担责任。一条命用来去远行,去找回内心对自由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