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第1期 总第21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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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
【专栏】萝卜路边草(二)
许多年后的冬夜,在温暖的被窝里,我的耳边仍会时常响起笃笃的声音。有时从梦里陡然醒来,一时还未能完全清醒地意识到,那笃笃的声音不过是幻觉,睡意朦胧的双眼,仍会下意识地去寻找门外桔红色的灯光。
那笃笃的切萝卜条的声音,伴随了我童年时期的无数个冬夜。
父亲隔天就会去池塘边磨一下菜刀。刀的两面,都被磨得亮闪闪的,刀脖子处,还用布条缠得跟刀柄齐平。白天,他和母亲要出门干活,只有在雨雪天及晚上,才用那把菜刀笃笃地切萝卜条。不过,沙地人不说“切萝卜条”,而是叫“斩萝卜干”,许是觉得“斩”比“切”来得更有气势。
黄昏,咽下最后一口晚饭,挑花边的母亲和姐姐已捂在了被窝里,属猪的哥哥习惯于早睡。堂前那盏桔红色的电灯光下,就剩下我和父亲。我趴在一张桌面已有些缺损的小饭桌上做作业。草舍里的冬夜,尤其阴冷,风簌簌地从草扇缝隙里钻进来,仿佛有无数张细小冰冷的嘴,扎遍你的全身,敲骨吸髓地汲取着你身上的热量。隔一会儿,我总得放下手里的笔,将双手拢到嘴边,用口腔里湿漉漉的热气,呵一呵,也留意下,父亲前面的那只畚箕里是不是快要空了。
父亲埋着头,跨坐在两条并拢在一起的长条凳上,一块中间已微微有些凹进去的砧板,挨着他的大腿,摆放在长条凳的中间。砧板的另一端,是盛着萝卜的畚箕。那些萝卜,无论大小,都被父亲挨个抓到砧板上。个儿不大,也不长的,纵向均切为二,然后连皮切成手指粗的一条条。若是过长过于粗壮的,则先给拦腰一刀,再纵向切成三份后细切。砧板下面放着一只箩筐,切好了的萝卜条,只需用菜刀随手一抹,就将萝卜条都抹进了下面的箩筐里。
一俟那只畚箕里的萝卜快要空了,我便跑过去,抓起备在凳脚旁的另一只畚箕里的萝卜,用小毛刀将它们挨个断去根子,填入那只渐空的畚箕里。我们都管叫这根子 “萝卜蒂头”,缨子是“萝卜梢头”。萝卜蒂头一直保留到这会儿才去掉,大约不至于萝卜搁久了,迅速失去水分,变空心。空心萝卜里面呈破絮状,腌制成萝卜干,既难看,又不好吃。
堂前的萝卜切光后,须到外面走廊里去取。草舍走廊里没有电灯,黑咕隆咚的,父亲知道我胆小,每次都会嘱我把门开大。我拿着只空畚箕,在他笃笃的切萝卜声里走出门外,又听见他在里面大声道:别怕,爹看着哪!
出门,才发现舍里舍外的光线,其实也差不多,似乎还是外面的月光,双目感觉更舒服些。而记忆里,那时候冬夜的月光总是十分皎洁,也许是舍内的灯光太暗淡之故。我总恍然觉得这月光,像冰冷清澈的井水。远处的、近处的,一切物件、景致,都是沉在这水底下的,水面也许就在与云和月亮的相交处。那些堆放在走廊里的白萝卜,月光下也显得特别抢眼。我一边飞快地用双手往畚箕里扒着萝卜,一边心惊胆战地提防着视野里会突然出现一张可怖的面孔,或是一双走起路来悄无声息的白脚。
可是整个世界,那一刻忽然变得极其荒凉空寂,只剩下从里面传来的笃笃的切萝卜声,并且这笃笃的声音,仿佛也是虚幻的,不太真实的。我浑身的毛发,都一下子倒竖了起来,双手拼命地往那只该死的总不能很快就填满的畚箕里装着萝卜,那些萝卜都像一个个小冰球,双手指尖很快就被冻得热辣辣地疼。当然比起那些恐怖的想象来,这还是微不足道的。待我吃力地端着那只沉重的畚箕,跌跌撞撞地冲进门时,差不多已被自己的想象折磨得魂飞魄散了,赶紧将那只畚箕重新在凳脚旁倚放好,又飞快转回身去,将门关紧,仿佛动作再稍稍迟缓一点,那张可怖的面孔,还有那双悄无声息的白脚,也会随即跟进门来。
做完作业,与堂前仅一堵草墙之隔的卧室里的灯也黑了。父亲便一遍遍地催我:去睡吧,明天还上学呢。
有几次我凌晨醒来,依然能听到那笃笃的声音。
因挑花边,母亲很少切家里的萝卜,但即便是在花边任务的空档期,母亲也照样不太会去关注那些堆在堂前或走廊里的萝卜,就像父亲闲暇时,也不会去过问她的花边一样。但是刚刚完成一批花边后,新的任务还未下来,母亲便会跟组里别的妇人、女孩子相约,带了菜刀、砧板和长条凳,一起去村菜厂里切萝卜条。村菜厂紧靠集镇,在整个村子的最西,而我家,在全村最东南的一个角落里,两者大约相距五六里路。我们就读的村小,则居于其中。
菜厂里供应蒸饭。中午放学后,我们就往菜厂里走。也就两三分钟的时间,我和哥哥咽下最后一口米饭,即带上空箩筐,飞向堆在菜厂露天空地上的一座座萝卜山。那真是萝卜山,顶端部分都已超过了旁边厂房的屋顶。我们奋力爬上去,尽拣着那些大萝卜。这里的大萝卜,也是奇大,个儿几乎与五六斤重的西瓜不相上下,且许多奇形怪状的都有。母亲她们的报酬是论所切萝卜条的斤数算的,切一个大萝卜所花费的时间,比切普通大小的多花不了多少,但是切成的萝卜条的份量,往往可以增加数倍。
片刻,跟我们一样拣大萝卜的小孩一下子多了起来。这时候的大萝卜,不再是拣,而是抢了。年纪大些、蛮横点的小孩,会霸占住某个“山头”,不允许别的小孩涉足。于是就打架,你揪我,我拧你,双方在萝卜堆上滚来滚去,萝卜也跟着成群结队骨碌碌地往下滚——一个从高处滚下来的萝卜,沿途可以带动一大片跟着其往下滚,到了地上,还要再滚出丈把远。菜厂的管理人员就过来了,板着脸几声斥喝,打架的、没打架的孩子,片刻都如雀群般四散。大萝卜再不让拣了,可是一等管理人员离开,我们又悄悄地绕过去。
傍晚放学后,我们也往菜厂里赶。总要月上柳梢,厂里要关门了,母亲才和别的妇人们陆续收工回家。记得有一年一个初冬的夜晚,切完菜厂里的最后一批萝卜,母亲拿到了连续大半个月来所干的工钱。这么快就能拿到现钱,而且数量也不在自己估算的之下,大人小孩都很开心。我们三兄妹帮母亲收拾了从自家带来的长条凳、砧板和菜刀,还有饭盒、水杯、毛巾之类的,喜洋洋地拥着她,从菜厂里出来。
那是个清冷、晴朗的夜晚,抬头即可望见半个月亮,还有周围的一些星星。我们饿着肚子,想象着父亲在家里必定早已做好的饭菜,恨不能一步跨到家里。
菜厂门口有座水泥桥,桥的另一端,是当时乡里唯一的一条公路。我们回家,不需要从这座桥上过,但是母亲忽然撇下我们,径直往那座桥上走。
去看看,那里一拨人在做什么?她回过头来招呼我们。母亲其实是个很爱赶热闹的人。
我们定睛望去,果然见桥那边的一盏路灯下,聚了好些人。原来是一个卖多味瓜籽的小贩在搞摸奖游戏。多味瓜籽大约是那个年代里最时尚的零食。谁也没有想到,葵花籽居然可以借用调味品,变得如此令人回味无穷。花两块钱,买五包瓜籽,就可以摸一次奖。头奖奖品是一台彩电,二等奖为一台黑白电视机,三等奖则是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后面还有许多小奖。
看着放在旁边的奖品,母亲的双眸一下子闪闪发亮——天哪,中了头奖,就可以得到一台彩电!那时候我们组里60多户人家,仅有一两台14吋黑白电视机。即便中不了头奖,能摸到二等奖或三等奖奖品,也足以令人高兴得发晕!母亲把刚刚拿到的工钱掏了出来,每每获得一次摸奖的机会,都以为接下去,一台彩电或黑白电视机或凤凰牌自行车就在那里呼之欲出了,但是直到母亲掏光了口袋里的最后一张纸币,也仅中了两个小奖品:一块香皂、一支西湖牌牙膏。
回家的路上,平时走路爱哼哼越剧或歌曲的母亲,一语不发地快步走在前面。我们三个小跟班,姐姐背着长条凳,我抱着砧板,哥哥背着半蛇皮袋的多味瓜籽,踢踢拖拖地紧跟在她背后。只在快到家的时候,母亲忽然慢下了脚步,回过头来低声关照我们道:今天摸奖的事,别跟你们的爹说。姐姐忠诚地望着母亲道:姆妈,我不会说。哥哥跟着道:我也不会说。我决心表得慢了点,姐姐立即检举道:姆妈,小末代熬不牢要说的。我很生气,第一,“小末代”是骂人的话,一直认为只有父母在我不听话的时候,才有资格这么叫我;第二,我没惹她,她不该这么诬陷我。我瞪了姐姐一眼,发誓道:谁说出来,谁烂掉舌头!
二十多年后的今天,再重新忆起那个清冷的冬夜,很庆幸那时候母亲没有中大奖,要不然,我长大后,也极有可能会嗜赌。
2010年第1期 总第214期 传化集团品牌发展部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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